沈腾新片不好笑，但好看。
文｜大璐璐
从突然定档，到点映逆跌，再到正式上映后的票房一路高歌，《欢迎来龙餐馆》仅用几天时间，就制造了一个暑期档神话。豆瓣开分 8.4，票房和口碑你追我赶，猫眼的预测总票房一路狂奔到 22.48 亿元。
但令人没想到的是，影片公映后的第一波争议，居然由沈腾而起。很多观众没仔细看影片简介，冲着"沈腾"两个字就买了票，抱着看喜剧或轻喜剧的心情走进影院，结果撞上一个相当沉重的故事。
《欢迎来龙餐馆》讲的是一个东北厨子，在战乱的中东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做饭的故事。他路过了太多战争下的苦痛，最让观众难过的，大概是电影着重描绘了那些纯真无辜的小孩，被裹挟进炮火之中。
部分观众委屈地说："被骗了。"还有人略带讽刺地说，以后这种严肃题材的电影都可以学学这个操作，从演员、片名、海报全面包装成喜剧，把观众骗进来。
片方显然察觉了这种错位，紧急把"喜剧"这个标签撤掉了，原本，电影在豆瓣和猫眼上的分类都写着：剧情、战争、喜剧。删掉"喜剧"后，购票页面上，沈腾的大头变得更大了，还加上了 6 个大字："吃好饭，看沈腾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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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吃好饭"是整部电影的主题，"看沈腾"与它并列。
这个细节恰好点明了沈腾与这部电影的关系，他作为主演的贡献，与影片的总体品质同等重要，是构成票房的双板斧，但同时，也是双刃剑。
过去，媒体讲"含腾量"，以为沈腾的镜头占比决定票房。但《逆鳞》"含腾量" 100%，票房惨淡。真正的问题不在"含腾量"，而在"含郝建量"。
当银幕上那个长着沈腾脸的人，不再是大家熟悉的、贼兮兮的、总能用一张嘴翻盘的郝建时，观众还买账吗？
01
最不沈腾的一次表演
为沈腾而来的人，注意力自然集中在他身上。从映后的讨论热度来看，最出圈的话题不是某个具体情节，而是"票房高""题材新"，以及沈腾。
大家讨论他的转型，讨论喜剧的争议，讨论他的表演能不能拿影帝。倒不是观众对电影内容不感兴趣，实在是沈腾作为国民喜剧演员，在人们心里扎的根太深了。
和其他中生代男演员相比，沈腾无论在表演方式还是银幕形象上，都有更强烈的个人风格。这种风格甚至能独立于角色存在，活在大众的集体记忆里。
某种程度上，这很像从前的周星驰，不管电影的导演、编剧是谁，只要周星驰往那儿一站，"周星驰电影"这 5 个字就跑不掉。
如今沈腾也有了类似的待遇。哪怕《欢迎来龙餐馆》的导演是拍出《我不是药神》的文牧野，普通观众提起来仍然是："哦，沈腾上了个新电影。"
这是他多年积累的成功，也是他当下的困境。
他成名于春晚小品里的"郝建"，这些年他演了落魄赛车手，演了乍富的球员，演了装穷的富豪，甚至演了宇航员，可在观众眼里，他始终是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的郝建。
回顾沈腾这些年为转型所做的尝试，跨度不可谓不大，从《逆鳞》里的黑帮大哥，到《满江红》里的古装小兵，这些角色并没怎么扭转观众的印象。
平心而论，有些角色给人的感觉是"沈腾在努力演一个别人"，那略带刻意的劲儿，反而让观众却步。
《欢迎来龙餐馆》，大概是最适合他的一次转型尝试。
这是一个有原型的故事，讲一个普通人的传奇经历。沈腾演的徐福是个东北厨子，自己开的餐馆失了火、伤了人，欠下一笔不小的外债。为还债，他远赴中东某战乱国家，成了一家中餐馆的厨子。
他看起来和和气气，嘴有点碎，只要没有利益冲突，和路边的狗都能唠两句。但内里是精明市侩的，哪怕有求于人，脾气也不小，不该他管的事绝对不管，算账的时候绝不含糊。
以上这些都是和过往的沈腾角色契合的地方，他演起来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。
但当战火烧到眼前，人命不如蝼蚁时，那个靠一身市井小聪明纵横四海的沈腾，武功尽废。
电影用密集的冲突，把徐福架在火上烤。每次他快能回国了，就横生枝节，让他在这个战乱之地越扎越深。
他家里还有老母和小女儿，为了保全自己，有命回国去看家人，他比一般人更要心硬一些。
蒋奇明饰演的马俊生，是他在中东的好友。马俊生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孤儿，因此对战争中的孤儿有着格外的共情与爱护。
许多关键时刻，都是马俊生冲在前面保护那些孩子，而徐福，直到影片尾声前，一直选择明哲保身。
徐福更像是一个摄像头。这不是贬义，而是一种真实的无奈。他的镜头扫过战乱中的小餐馆、美军监狱、恐怖分子的大本营，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经历非人的苦难，却大多时候什么也做不了——他只是一个外国厨子，又能做什么呢？
这是角色最难的地方。他看见一切，承受一切，没有通道将这些情绪发泄出来，却要观众对他感同身受。
沈腾说，他拍了这么多年戏，所有作品的情感戏加起来，都没有这一部多。
也正因如此，沈腾拿出了职业生涯里最不沈腾的一次表演。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赖以成名的喜剧武器，不挤眉弄眼，不靠肢体动作，连台词都少了许多。
进组第一天，他就和导演商量，把剧本里刻意搞笑的梗全部删掉。他说，"不能用过去那套习惯，毁掉徐福这个普通人的真实感"。
全片里，他仅有的两场情绪外露的哭戏呈现出的不是崩溃式的大哭，而是憋着、忍着，眼泪掉下来，脸上带着一种被战争碾过的麻木感。
这是过去十几年里，沈腾从未在银幕上呈现过的情绪层次。那一刻，你会忘记他是沈腾，只看见一个在乱世中走投无路的厨子
但这份"忘记"并不总能持续。个别场景，沈腾的个人气质还是会从角色里漏出来。尤其是电影前半段，当他偶尔来几句东北腔的吐槽，那腔调一起，隐隐约约，还是像沈腾去中东拍了个什么新节目。客观地说，过度的综艺曝光，就是会折损演员带观众沉浸于角色的能力，这是没办法的事。
很多人看完电影，不由得想到徐峥，觉得若由他来演，也许会更融入。这有一定的道理。徐峥身上的江湖气、中年男人的疲惫与压迫感，确实更接近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的小人物。
但徐峥没有沈腾那种让人天然放松的能力。如果主角换成任何一个擅长苦大仇深戏路的男演员，比如段奕宏，某些场景也许会更震撼，情绪绷得更紧，但观众看着也会更压抑。
而沈腾站在灶台前颠勺，哪怕周围炮弹在响，他那个松弛劲儿，本身就带着一种"饭总是要吃的"的日常感。这正是电影需要的。
02
克制的文牧野因此，我也就理解了文牧野为什么坚持选沈腾。他看中的，不只是沈腾的票房号召力，更是他身上那股"活人感"。
在这个快节奏、高冲突的故事里，沈腾像一根缝衣针，见缝插针地缝上几笔烟火气。
文牧野说："能让美食相对平和灿烂的一个元素，和战争灰色甚至黑色残酷的东西凝合在一起的，反而是沈腾。这个片子里最重要的秘方是他。"
如果我们把"喜剧演员沈腾"这个标签暂放一边，不试图在每一帧寻找熟悉的那个他，那么，你会看到一部相当优秀的反战电影。
从《我不是药神》开始，文牧野就一直在做同一件事：把宏大叙事拆掉，把镜头对准那些被时代碾过、却还在尽力活着的普通人。
这一次，他在夹缝中找到角度，用一个厨子的眼睛，把一场战争里的每一方都讽刺了一遍。
影片中，美军是虚伪的，把普通小兵送上前线当炮灰，高层趁机大发战争财；当地执政者是腐坏的，国家遍体鳞伤，民众断水断电，他们的高层把水电接到自己开的餐馆里；反对派给美军当打手，帮他们搞暗杀；极端分子更是毫无人性，杀人不眨眼。
而在这些叙事的缝隙里，一群普通人诚惶诚恐地活着，无可奈何地死去。
有人指出电影不够客观全面，没讲清中东战争的来龙去脉，可这只是徐福一个人的视角，他只能看到这么多。他身边的那些活生生的人，谁能说他们不重要？
我很喜欢海报上的那行字："从每一处看见每一处"。很多作品从不缺少对宏大情绪的复颂，身为微小的个体，我更感动于个体的命运被看见。
还有人说，文牧野的手法过于工整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，少了惊喜。这批评不算冤枉，有些镜头，确实太容易猜到下一幕。
但"工整"的另一面，是克制。他克制了所有枝节，保留了故事本身的震撼。
全片没有狠狠煽情的地方。除了极端组织的头领和他的下属，你甚至找不到纯粹的坏人，他们是因为那片土壤，才变成了坏人。
就像故事里徐福的徒弟，那个中东小男孩赛夫，电影里美军不断强调，他一定会变成恐怖分子，战争孤儿的归宿就是恐怖分子。他怀着深切的恨意，也确实差点走上那条路。
可是他没有。因为遇到了徐福，他最后变成了厨子。
这种情绪上的克制，相当难得。作为一部讲战争的电影，它不宣扬仇恨，看完后，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具体的位置去恨，而是去反思仇恨本身——它没有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受益。
我印象很深的一个镜头。幼小的孩子被一个个送去当人肉炸弹，徐福唯一能做的，是临行前给他们加餐一个煎蛋。
股票在线官方配资鸡蛋煎着煎着焦糊了，锅底的样子，像个焦黑的世界地图。仇恨带来的，只有这个。
《欢迎来龙餐馆》只是安静地拍了一个厨子在许多地方给人做饭。这个故事很小，小到只有灶台那么大。但它照见的东西很大。如果硬要说哪里不足，我觉得结尾处给的多了一点，收在徐福进入后厨会更好。
文牧野和沈腾的这次合作，是两个在各自领域证明过自己的人，一起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跨国反战、小人物的命运、美食的人文承载，这些主题都不轻巧，天然有观影门槛。因此，即便有"喜剧"的争议在先，片方仍然不敢放弃海报上沈腾的那张大脸。
这种拉扯，让整部电影有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：一半是市井烟火，一半是兵荒马乱；一半是熟悉的沈腾，一半是全新的徐福。最终哪种味道压过了哪种，观众心里各有一杆秤。
但有一件事正在变得清晰：沈腾还没完全走出郝建炒股心得，但他真的在往前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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